霍千钧低唤了一声,觉得自己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走了一圈,忽而被人锯成两半,忽而被丢下油锅,时而在寒冰雪窟中,时而在烈焰沸汤里,整个人更是翻来覆去,上上下下,不知被多少匹战马从身上踩踏而过,好像全身的骨肉都被踩碎,软绵绵得成了一滩烂泥,想要挣扎,呐喊,求救……却只能发出“咯”的一声,喉咙里已如火烧火燎般痛得无法言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九哥!”霍小小急忙端着碗凑到他身边,用小勺送了口水进他的嘴里,先前见他水米不进,就熬了参汤给他喂下,几人轮流守了三天三夜,总算熬到他退烧伤口结痂,比前两日的情形已好了许多,这会儿能出声,眼见是有所好转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霍千钧努力地睁开眼,看到霍小小的面容,迷迷糊糊地问道:“我……我这是在哪里?阴曹地府么?呃,嗓子好痛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痛就别说话了。”岳璃也闻声走过来,见他那副半昏半醒的模样,又有些心下不忍,“你在船上,范学士没事,你这回立下大功,再有一日我就能回海州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……”霍千钧应了一声,几勺清凉的汤水流入喉中,总算缓和了几分,抬眼看了下霍小小,见她憔悴了许多,显然照顾他了不少时间,他的神智渐渐恢复清醒,想到昏迷前那铺天盖地的血色和滚滚而来的金兵铁骑,不禁心有余悸地问道:“金兵退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退,估计还在循着运河找我。”岳璃伸手在他额上试了一下,感觉已不再烫手,总算松了口气,“你好生休息着,等到了海州再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霍千钧老实地点了下头,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,“其他人……救回来了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岳璃张张口,终究还是没骗他,低声说道:“我到的时候,连你在内,只剩下十一人活着,好在……都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……”霍千钧闭上眼,不再发问,只是鼻子微微抽了抽,嗓子里似乎有压抑着的悲愤和伤痛,却已不愿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走马临安街头,恣意轻狂的纨绔少年,在这血与火的战争中,他亲身上阵,经历了他有生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战斗,哪怕在昏迷时的噩梦里,他似乎都能看到,亲随被金国铁甲骑兵从马车的屏障被用长枪挑飞出去的画面,还有那些昔日不起眼的护卫,哪怕明知道敌不过这些铁甲精骑,却没有一个人后退逃走,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生死一线时,他可以什么都忘记,可到了现在,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,却无比清晰地充斥在他的脑海中,挥之不去,如噩梦般死死地纠缠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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