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将尽的时候,风已经提前带来了夏季的暖意。你们在那座被岁月遗忘的私塾住下已有数月,这曾陪伴你们度过少年时代的地方,如今成为独属于你们五个人的桃源。枝川家最后的金货换成了米粮与布料,私塾的牌子被取下藏好,吉田松阳的名字在附近村落里成了无人提起的禁忌。你们像一群真正的亡魂,在世人眼中早已死于战乱之下,于是得以在这偏隅之地,过着颠倒晨昏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你常常在天未亮时醒来,身旁的榻榻米上散着几件衣物。银时的浴衣带子总缠在你的脚踝上,高杉的羽织偶尔落在你的枕畔,桂会无意识地把脸埋进你的肩窝呢喃着“不是假发”的梦话,而松阳老师——他总在晨雾初起时坐在廊下,浅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动,回头望向你时,那双灰瞳里沉淀着将你从幼童抚养成人的所有岁月。你走过去,和服下摆扫过木纹地板,内里空无一物的身体在晨风中泛起细微的颤栗。你早已习惯在这间屋子里仅着一件单衣穿行,仿佛被舍弃的不仅是衣衫,还有当年那个在坟前立誓要斩杀所有仇人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胧的信件是在一个梅雨将歇的午后送达的。那张纸被银时用死鱼眼瞄了半天,才不情愿地念出上面的几行字。幕府的清洗比想象中来得更快,刀锋已经伸向所有记录在册的攘夷残党,即便你们的名字旁标注着“已死亡”,也难保不会在谁的口中泄露风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信末那行字写得极为简洁——「三日后我来接你们,去海边一个安全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你却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发麻,仿佛那男人的阴郁身影已经贴上了你的脊背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日深夜,胧如约而至。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没有进屋舍的门,只是站在院内那棵老樱树下,沉默地注视着你们收拾行李。松阳牵着你的手,指尖在你掌心轻轻摩挲,那是一种安抚,也像一种无形的枷锁。银时扛着一个大包,嘴里叼着棒棒糖,含糊不清地说着“麻烦死了”;高杉独眼中燃着晦暗的光,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;桂则认真地数着行李的件数,突然回头对你说:“师姐,海边的话,是不是可以捡到很多漂亮的贝壳?”

        旅途漫长而隐秘。胧带着你们避开官道,穿过山林与渔村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一座海滨旅舍。推开门扉的瞬间,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松木的香气扑面而来。这是一座两层高的和式建筑,庭院里铺着白沙,角落里种着几株修剪过的山茶,而最深处——你看见了那座嵌在悬崖边的露天温泉池。池水引自山间温泉,又与海水隔着一道石堤,月光落下时,水面会泛起细碎的银鳞,远处则是无边无际的墨色大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里曾是幕府某位老中度假的别院。”胧摘了斗笠,露出那张与你记忆中相差无几却多了几分阴鸷的脸。他的目光像蛇信一样舔过你的全身,从披散的发丝一直游走到双足踩着的木板上。“废弃了十二年,我让人重新修葺过。不会有官吏来,也不会有人听见我们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几日来,你们在这与世隔绝的旅舍里过着近乎梦幻的生活。白日里,松阳在廊下读书,银时躺在屋檐下晒太阳,高杉在庭院里练剑,桂会拉着你去海边捡被潮水冲上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。你们做饭,洗衣,在院子里玩闹,仿佛真的是一个普通的、远离战乱的家族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你知道,每当夜幕降临,这种平静就会被撕碎。松阳老师会叩响你的房门,银时会从窗户外翻进来,高杉左眼上的绷带会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微光,桂会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说“今晚的风好大,我可以进来吗”——而胧,他总是在最深的夜里,像一抹没有实体的影子,出现在你房间的角落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今夜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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