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钱掌柜,"我放下茶盏,慢悠悠地开口,"您最近……和女学生,走得挺近啊。"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连眼皮都没抬,只是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。
大堂里,静了一瞬。
钱万贯的手,僵在了茶盏上。他脸上那副财大气粗的横肉,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一寸一寸地凝住。他看着我,眼神先是茫然,然后倏地一缩——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。他手里的茶盏"咔"地一声磕在桌上,茶水泼出来,洇湿了袖口,他也没顾上擦。
"二、二小姐这是……哪里话。"他的声音干涩,像砂纸在喉咙里磨,"钱某做生意的人,哪认识什么……女学生。"
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只是低下头,又给自己续了一盏茶。
我就是不接话。
我不说破,不点穿,不提校徽,不提百乐门,不提那两个洋人。我一个字都不多说。可我的沉默,比说一百句都管用。我看见他的眼神,在我脸上游移,又落到门外,落到廊下的打手身上,最后落回我面前那盏茶上——他脑补出了一整条线:她一个深居简出的病秧子二小姐,怎么会知道这个?是谁在替她查我?是那女师的校长托了人?还是巡警厅的哪个探长?还是报馆的记者,正等着明天见报?她今天叫我来喝茶,就是做给我看的。她手里,攥着我的把柄。
他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。他干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一滚,想再端起茶盏壮壮胆,手却抖得厉害,茶盏在碟子上磕出细碎的声响,像两片打架的瓷片。廊下的打手不明所以,面面相觑,只看见自家掌柜的脸色,像被人抽走了魂。他舔了舔嘴唇,干笑一声:
"二小姐,钱某想了想,令尊与钱庄是多年交情,三百八十块大洋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……容钱某宽限几日,再作商量,如何?"
"不急。"我放下茶盏,"钱掌柜什么时候方便,什么时候再说。"
他如蒙大赦,站起来,一叠声地告罪,带着那帮打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廊下的打手们被这变故弄得莫名其妙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也赶紧跟着溜了。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,连桌上那沓借据,都忘了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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