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午後的淡水河,既没有水声潺潺,也不是浅流涓涓,开阔的河面,百年如一日地流入海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郑耘豪坐在树下的长椅上,而他四岁的儿子郑轩弘根本坐不住,他不时从长椅上跳下来,在河岸边的步道上,或走或跑或跳,探索着这个对他来说还太过陌生、也还太过友善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郑耘豪记得,当年就在这个地方,有个卖烤地瓜的摊子,顾摊的老人,戴着沾有棕黑砂土的手套,挑出一颗略大於拳头的地瓜,他将五十元y币交给身边的游佩洁,她再把找回来的零钱交给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棵树下、这座长椅上,他们各自拿着半颗烤地瓜,将h澄澄的地瓜r0U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,滚烫甜腻的滋味,就跟他们的感情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约会时,这些零食大多是游佩洁出钱,要是一起用餐,说是各付各的,她其实付得多一点。郑耘豪没有叫小菜的习惯,其实是叫不起。手头一紧,一碗乾面就是一餐的人,没有养成那种习惯的余裕,她却十分享受在主菜上桌前,嗑掉两盘小菜的悠闲。她会主动夹菜给他,并在买单时把小菜的钱付掉。各付各的,她说,谁点的就谁付钱。

        多年後的这个周六午後,烤地瓜的摊子,不晓得是没出来摆,还是早就收起来不卖了。卖地瓜的老人、河边的树、树下的长椅,这些事物十年前的模样,他不可能全都记得,但若是这样,他又如何说得出那半颗地瓜的滋味呢?

        记忆中的滚烫、甜腻,是地瓜,还是热恋,叫他如何分得清?

        在郑耘豪的家乡,老人家总是用「这长大要当医生的」称赞会读书的男孩子,而郑耘豪会在心里默默回嘴:「我才不想当医生。」他高中毕业後负笈北上,成为K律系那年招收的三班新生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反抗,也是顺从。如果不是养出一个律师儿子的想望,他的父母恐怕不会从满是赤字的家计簿,挤出供他读大学的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在通识课的课堂相遇,游佩洁是大他一岁的助教学姐。那堂课是赏析。教授问,为什麽陈千武不直说他活着从南洋回来,却要说「埋设在南洋我底Si我忘记带回来」?他回答,因为陈千武有PTSD。教授问那是什麽,他说,是创伤後压力症候群post-traumaticstressdisorder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口气极其自然,就像在说「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」那样地自然。教授先是一愣,接着莞尔一笑。在游佩洁的印象中,很少有人让教授露出既尴尬又惊YAn的表情。他在缴交期末报告时提出邀约,她记得他,PTSD的学弟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河堤外的长椅上,游佩洁说道,她升大二的暑假出国旅游,申办护照时,仔细看了户籍誊本的记事栏,发现自己是被收养的。她在旅程中想了又想,养父母对她很好,b亲生的还好,但她仍觉得遭到背叛。假使他们坦白告知她的身世,她仍会受到冲击,但怎样都好过自己偶然发现真相。

        旅程结束,回到台湾後,她当时的男友终於坦承劈腿的事实。她虽有发现徵兆,也曾提出质问,男友否认,她暂且相信他的谎言,但他选择不再隐瞒,并请她原谅,而她果断分手。尽管还有感情,她不愿容忍欺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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