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钟,下班近了。通常这时,三十九岁的汪盛利已经在想,该去哪吃晚饭,途中要不要顺道买杯手摇饮,还是饭後提一手啤酒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使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几年,从菜鸟做到经理,从两万二逐步加薪到将近十万,他始终无法Ai上这家公司、这个工作。下班是他第二Ai的事,至於最Ai的,当然是休假。

        除此之外,他不确定自己还Ai着什麽。分居一年的妻子张世姮跟他曾经相Ai,如今却有了更Ai的男人。张世姮从不承认她跟那个男人是那种关系,她坚持,他们只是大学同学兼好友。怎样都好,重点是你不再Ai我了,汪盛利赌气地说,他可是亲眼看见了他们牵着手过马路。

        有天下班回家他便发现,张世姮已经带着儿子汪铭成离家出走。「曾经的暖男,如今冷若冰霜。」她留下的字条里有这麽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汪盛利找了律师。他想告张世姮,也想告那个男人。律师提醒他,无论输赢,诉讼都会加深两人的裂痕。「告了就回不来了。」律师反覆说道,宛如要撇清责任一般。汪盛利很不服气,是他们对不起我,我并没有亏欠他们,为什麽我就连告人都还要这麽憋屈?最终,为了避免更多的憋屈,汪盛利打消兴讼的念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尽管是奉子成婚,儿子却跟他不亲。责任在他,毋庸置疑。他从未成功说服自己,不要埋怨这个小生命。汪铭成无从选择地被生下来,不该在睁开眼看过这个世界之前,就背负着耽误别人人生的罪名,这样的说法,从来未能让汪盛利心悦诚服。毕竟,他觉得自己同样无从选择。

        汪铭成小学三年级时,导师透过电话通知汪盛利,汪铭成在学校打了同学一顿。他戴着汪盛利给的生日礼物去上学,那是一支进口名牌电子表。对於这麽名贵的生日礼物,还有这麽慷慨的爸爸,同学表示羡慕,却换来汪铭成的拳脚相向。老师七问八问,汪铭成终於嚎啕大哭:爸爸说他的人生都被我耽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,汪盛利跟张世姮吵架,两人争相翻旧帐,汪盛利那句「我的人生都被你们母子俩耽误了」,让汪铭成给听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憋着好几天,没让父母亲看出异样。张世姮知道那种痛,汪盛利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;汪盛利也知道那种痛,他的母亲说过类似的话:如果不是因为你们三姊弟,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。那时他的年纪,跟当下的汪铭成差没几岁。

        说来讽刺,汪铭成的偏差行为,让他们夫妻俩接着度过好长一段太平日子。张世姮是那种为了孩子什麽苦都吞得下去的母亲,汪盛利则是那种为了孩子什麽钱都肯花的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组合,要相安无事,或至少假装相安无事,轻而易举,但忍耐跟慷慨起不了化学作用,两者相加不会昇华为Ai。在青春期的叛逆里,汪铭成愈发失控的偏差行为,让假装的相安无事失去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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